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

　　《站在山下》


　　站在山下
　　我看见山一直往上跑
　　山的高度
　　在我的额头之上
　　无论白天举着我
　　还是黑夜举着我
　　都必须仰望
　　幽暗的隐痛
　　像卑微的草


　　无法攀越额头
　　正如无法攀越山顶
　　我只能踩着山的影子
　　一脚又一脚
　　这是我一生的高度


　　《上山》


　　沿着山的高度
　　我无法站成山上的一棵树


　　阳光像石头一样
　　从山顶滚下来
　　碾过向上行走的树
　　碾过向上行走的我
　　然后跌落山谷
　　发出闷雷一样的声响


　　被碾过的树没有伤痕
　　被碾过得我没有伤痕
　　就像阳光跌落山谷一样
　　也没有伤痕


　　阳光照样从山的背面
　　爬上山顶
　　我照样沿着山的高度
　　一步一步往上走


　　《在山与山之间行走》


　　在山与山之间行走
　　身体是唯一的语言
　　脚与草一路攀谈
　　手与花喁喁私语
　　眼睛落满鸟的叫声
　　耳朵迂回着山泉的浅笑
　　多年不见的蛇
　　迎面打了一个招呼
　　又匆匆赶路


　　在山与山之间行走
　　山的语言进入我幽暗的身体
　　抚慰落满尘埃的器官


　　《进入山的腹地》


　　循着树的指向
　　我进入山的腹地


　　天空爬满了浓密的树叶
　　阳光被我丢失在路上
　　喧嚣的都市
　　早已跌落悬崖
　　一群黑色的蚂蚁
　　正把挣扎的寂静
　　拖进暗淡的巢穴
　　失重的落叶
　　像受伤的小鸟
　　在地上尖叫


　　踏进山的腹地
　　死亡的影子是刚羽化的蝴蝶


　　《黄昏的山》


　　山是一群安静的动物
　　跑了一天的路
　　它们累得趴在地上喘气


　　树叶一样的小鸟又回到枝头
　　暗红色的花朵越走越远
　　山的头颅被黑夜遮掩


　　村庄用火取暖
　　山用自己的羽毛取暖
　　它们散落在村庄周围
　　像热爱村庄的动物
　　注视着风以外的动静


　　《山中月》


　　一匹白马
　　从草叶上踩过
　　从树冠上踩过
　　从山峰上踩过


　　飞驰或者停顿
　　都是一面洁白圆点
　　可以比天更大
　　可以比黑暗更小


　　站在山的肩头
　　我看见尾巴扬起
　　缕缕散乱的
　　黑色鬃毛
　　遮住少女半个眼睛
　　或者一个眼睛


　　《山色向晚》


　　草向低处走去
　　树向低处走去
　　山蹲了下来


　　灰白的颜色
　　填满了
　　流水走过的阴暗沟壑
　　抚平了
　　天空橘红色的窟窿


　　山的腰
　　低过地面向晚的黄昏
　　灰白的颜色里
　　传来山潮湿的咳嗽


　　《深山树叶》


　　落叶下沉至山谷深处
　　在潮湿的地面行走
　　它们是一群退潮后
　　搁浅的鱼


　　风是无力的牙齿
　　花朵是闭合的腮
　　积水是失氧的眼睛
　　噏动的嘴吐出死寂的泡沫


　　山谷是一个透明的鱼缸
　　养不活一群树叶的鱼


　　《山谷》


　　比树叶更厚密的阳光
　　泼打着厚密的树叶
　　滴落下来的阳光
　　像一朵朵淡黄色的花瓣
　　最终被绿色一点点蚕食


　　一条草绿色的蛇
　　站起来侧耳谛听
　　一只草绿色的鸟
　　停在蛇的头上


　　站在山谷的最低处
　　我看见树细长的腰肢
　　和裸露在半空的脐眼


　　《山风》


　　坐在山坡上
　　风喘息着跑上来
　　偷偷沿着颈椎
　　滑落尾骨
　　在肌肉和骨头之间游走
　　尖尖的角质刺痛了皮肤


　　这群小动物
　　在黄昏的山坡上
　　偷盗我储存的热量
　　偷盗日子积蓄的温暖


　　坐在倾斜的山坡上
　　我用骨头敲打着骨头
　　这是我最原始的火种


　　《与山对坐》


　　与山对坐
　　看不清山的脸
　　淡蓝色的言语若有若无


　　若明若暗的时间
　　从我们中间走过
　　一些季节被土掩埋
　　一些季节又长在土上
　　河流还是老样子
　　低着头背对我们赶路


　　与山对坐
　　身体渐渐坠进泥土里
　　山的额头
　　却高过低垂的天空


　　《我在草地站了五分钟》


　　肯定有花在我的身后行走
　　女子的鞋音
　　在柔软的水面蹀躞
　　回头一看
　　所有花朵都背向我


　　背向我的花朵
　　是因为它们不可以背向万物的神
　　早晨 黄昏
　　低头
　　闭目
　　垂手
　　这是一种虔诚的功课


　　我面对村庄的源地
　　面对悬挂祖坟的山脉
　　站了五分钟
　　这是我每天的功课
　　这是我一辈子不能背对的神灵


　　《黑夜的山是一座没有灯光的小屋》


　　熄灭所有的火把
　　包括回忆
　　丢掉所有暗藏的口袋
　　包括身体以外的事物
　　我要在天黑之后进山


　　踩过世俗的牙齿
　　踩过带刺的骸骨
　　踩过时光的鳞片
　　我抵达一座没有灯光的小屋


　　轻轻打开小屋的门
　　我把自己的身体轻轻的
　　放了进去


　　树叶在天空喧哗
　　河流在天空喧哗
　　山始终没有言语
　　端坐的身姿也没有改变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