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寨轶事 / 安徽阿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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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诗献给我的土地和亲人

  家族史

  一个年轻男子把一颗梨核埋入泥土
  然后说,长。一棵幼苗就破土而出——
  腰身舒展,枝条和叶片动荡着阳光
  接着年轻男子说,开花吧,结果吧
  于是花开花落,于是硕果累累
  于是多年后就有了开满梨花的村庄
  梨花的村庄没有人知道年轻男子的名字
  没有人看到过他的面孔和身影
  在梨花掩映的树林里手握经卷
  长衫不时地摆动,——这是史书
  和我们,不太准确的推测
  我的祖父曾经不止一次提到过他
  我的曾祖在流落他乡的时候,也曾经
  把一颗梨核埋入土中
  埋入土中,然后再扒开
  一系列的动作被不断重复
  最后一次,他想起那个青年男子
  把一颗梨核埋入泥土,然后说
  “长。”从此两个村庄遥遥想望
  从此两处梨花开在南北两个方向
  我不曾把这当做神话。我也曾经流落他乡
  我的收获除了蒿草就是荒凉

  两匹马

  女人说:吁
  男人说:驾

  两匹马在春天的草地上撒欢
  两匹马在春天的阳光下闪亮

  马灯

  一盏马灯引领着外乡人
  一盏马灯在猪群前面晃动

  一盏马灯被自己提着
  一盏马灯被黑夜围着

  一盏马灯不需要外乡人的感谢和送行
  一盏马灯只需要挥一挥手说:“我到家了”

  一盏马灯晃晃悠悠地回家
  一盏马灯常走夜路却从不害怕

  梨花

  梨花在梨花的村庄皮肤过敏
  梨花在梨花的村庄蓄长发留长指甲

  梨花足不出户
  梨花一言不发

  梨花不裹脚
  不束腰,有时也不穿衣服

  梨花对窗口的青年不抬一下眼睛
  梨花把自己的白渗入到每一个墙缝

  勾镰枪

  在反清的道路上
  它割断了七十九个喉咙
  它刺进过八十五个胸膛
  却不露一点锋芒
  也不沾半点血迹

  大刀、长矛、钢叉等
  跟在它后面
  锄头、铁锨也不断地加入
  甚至还有铁钉和木器

  勾镰枪,最后倒在了血泊里
  勾镰枪,最后挂到了北墙上
  在我翻开的家谱中:
  一个落魄的书生把它卖给拾荒的男人
 
  大伯和他的的爱情

  一封家书告诉我——
  大娘死去的那一天,大伯失踪了
  大娘出殡的那一天
  大伯奄奄一息——废弃的磨道里
  一根粗大的绳索把他和磨盘紧紧地捆在一起
  大家都认为:大伯是想饿死自己
  是想追随他的女人,像两只蝴蝶
  缠缠绵绵,翩翩地飞

  返乡的路上,我想象着化蝶的美
  想象着一个白须飘动的老人
  ——失去爱人后的伤悲
  见到大伯,我说,节哀呀
  他沉默不语。我说,保重啊
  他一言不发
  我说,为什么要把自己绑在磨盘上呢
  他嗫喏着,好象喃喃自语:
  这个死老太婆别想把我带走

  妖怪

  红眼绿鼻子,四个猫蹄子
  口水滴溜到下巴子
  妈妈说,它专吃不听话的坏孩子

  夜深了,我不时看一眼放在门后的木棒

  五爪之死

  那年夏天
  半夜里打雷,他在梦里喊
  下雨啦,下雨啦
  第二天的太阳晒干了被子
  他的鼾声
  还在一个破落的庭院滚动

  令他的村庄更为羞涩的是——
  一次,他栽倒在庄东头的小水塘里
  不愿爬起来
  有人说,他在那里看见了花花绿绿的钞票和女人
  那里有属于他的世界
  一副羊喝水的样子
  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那个水塘我去过
  淹不过我八岁的膝盖

  五爪

  他是我的远房的二叔
  他是这个寨子里唯一认识普希金的人
  他说,我是精神的富翁

  嘿嘿
  房檐的麦草被他扯着烧锅了
  土灶上的锅被他砸烂卖铁了
  他的女人尾随着一个錾磨人没有回来
  他的儿子
  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爬上一个拣拾破烂的平板车
  没扭一下头

  杨老末

  那一天,寨子里唱大戏
  杨老末衣锦还乡,带来二三十个持枪的弟兄
  鸡也飞,鸭也跑,狗儿夹着尾巴不敢叫
  逃不掉的戏台上
  秦香莲抽抽泣泣地哭
  陈世美躺在铡刀底下
  不认他的妻和子
  真是该铡,杨老末一脸包公的样子
  今天不铡陈世美
  我就杀了整个戏班子里的人

  陈世美的人头落了地
  杨老末的牙齿咬的还是咯咯响
  一个女人怎么守得住活寡
  “铡!铡!铡!”
  秦香莲,被五花大绑
  推到铡刀下
  冤啊!但一腔子鲜血飞不上三丈白练
  六月的日头,看不见一片飘动的雪花

  杨老末抖着身子笑:“断阴阳,斩奸佞
  人夸俺是黑脸的包公......”


  1969年

  他醒来的时候,它已经醒来
  他们关系亲密——
  它在他的爱抚中
  他在它的激情里
  一个背靠北墙的老人
  注视着他们
  他们情不自禁
  他们颤抖不已
  他们齐声说
  老人家,我们给你请安啦

  那一年,他十八岁
  那一年,它刚好也是十八岁
  那一年,和森林般举起的手臂相比
  他们只是爆响后的破轮胎

  那一年没有生满杨柳的河岸
  也没有晓风残月作为布景
  一条锈迹斑斑的道路
  让他们经历了——
  永远不能相见的分离

  美玲

  美玲说,我绝不在这个寨子里过

  就在嫁过来的那一年
  她跑了九九八十一次
  每一次都被小鸡一样拎回来
  每一次都被吊在曾经是新房的屋梁上
  那个被人称做牛粪的男人问,可跑了
  美玲咬紧牙,不说一句话
  不说就打,打死都不说
  ——用皮带抽,用鞭子沾着水打
  美玲也不想死
  就说,不跑了

  那一年
  经常听到这样一句话
  美玲跑了
  于是全寨子的男人都去追
  于是美玲又被抓回来,又被吊在屋梁上,又被
  ——用皮带抽,用鞭子沾着水打
  可无论如何也打不死美玲出逃的执着

  八十一次出逃,一次紧跟一次
  最后一次,我还清楚地记得
  人们都在地里收麦子,一根火柴
  点着了曾经洞房花烛的三间大草屋
  小脚的婆婆大声喊
  救火啊救火啊

  百里之外,牛粪和他的十几个乡亲
  把她从一个男人的被窝里掏出来
  几根粗大的绳索,勒进疼痛勒出泪水
  倒悬的肉体有点颤栗
  牛粪问,可跑了
  美玲咬紧牙,不说一句话
  不说就打,打死都不说
  ——用皮带抽,用粘着水的鞭子打
  美玲也不想死
  就说,不跑了

  这一次美玲是真的不跑了
  低眉顺眼的过日子
  ——接受牛粪的恩赐和滋润
  而在我的想象里,牛粪依然把她吊在
  屋梁上——用皮带抽,用沾着水的鞭子打
  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睛
  满含着恐惧和兴奋!
  后来,美玲就有了孩子。有一次我看见
  她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
  那幸福的样子,真叫人心醉

  我不知道美玲为什么一逃再逃
  又为什么能够安下心来过日子
  那一年我还不到六岁
  妈妈问,明个你长大了
  找个啥样的媳妇
  我说,就找美玲那样的

  吴宝贵的羊生了

  “吴宝贵的羊生了”
  千年不起波澜的寨子
  一块石头 突然落水

  吴宝贵和他的羊一起过日子
  吴宝贵的羊就是吴宝贵的妻子
  吴宝贵的羊就是吴宝贵的孩子
  吴宝贵的羊整日跟在吴宝贵的身旁
  咩咩地叫着

  “吴宝贵的羊”“生了”
  “吴宝贵的羊生了一个人头羊身的怪物”
  “吴宝贵用铁锨把它砍成了碎片”
  “吴宝贵把它破碎的尸首丢到了庄东头的水塘”
  “吴宝贵昨天整整哭了一夜......”

  寨子里的人
  都很气愤
  ——这是流氓罪啊
  ——这是故意杀人呀
  ——逮住准得吃枪子儿
  而吴宝贵的羊到底生了没有
  谁也不知道
  吴宝贵的羊生了一个什么怪物
  谁也没见着
 
  二婶

  二婶用勤勉拣拾菜叶和过期的食品
  二婶用贪婪搜集旧衣服和破布片
  二婶用耐心烧光了二叔的所有书籍
  二婶用喊叫驱赶着来访的的客人
  二婶用指甲和牙齿撕咬着一些女子

  二婶用锅底灰挽回黑发
  二婶用大门上的红纸唤醒桃花
  二婶用愤怒打碎镜子
  二婶用自己填补大房子的空虚
  二婶用三十年前的老歌,驱赶内心的恐惧

  二婶知道,二叔和另外一个女人
  在另外一座城市被她的儿女簇拥着

  大队书记丁如志

  丁如志是寨子里最大的官
  丁如志性情暴烈,就像锅底烧炸的干柴
  庄北的三秃砍了一棵树
  被他绑到杨寨小学的操场上打断一条腿
  庄东的二孬扒了一块红芋
  被他揍掉两颗门牙
  丁如志在杨寨
  就是皇帝,就是暴君

  丁如志和他的臣民都是菜叶的颜色
  丁如志的大儿子就是最先塌下的菜叶
  丁如志在掩埋儿子的时候
  没有一滴眼泪
  其实,丁如志不缺吃的
  丁如志的食堂里白馍、丸子、烧鸡
  和炸的焦黄的鱼,让人流淌口水
  但那不是丁如志和他的臣民吃的
  它们在等待着公社和县里的上宾
  有一次,他的那个已禁不起弱风的女人
  拿起一个白馍,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
  他就出现了,他把她推到一口大水缸前,摁着头
  往水里闷——
  嘿嘿,吃过了,该喝了吧

  从此他再也看不起那个黄脸的女人
  他说,她是偷嘴的驴
  张嘴就骂,抬手就打
  她挨打受骂中为他生了六个孩子
  六个孩子没有一个会喊爸、喊妈
  就会一个字:饿

  后来丁如志被当作漏网的鱼
  抓了起来
  再后来丁如志从监狱里出来
  并且官复原职
  丁如志跟以前不再一样了
  丁如志看着他的六个孩子
  昂天长叹,这是报应啊

  丁如志临死的那一天
  他的臣民没几个人去看他
  只有他的老婆战战兢兢一直守护着

  生活

  “歇一会儿,我去看看鸡圈门关了没有”
  然后他听见掀被子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
  手和脚向前慢慢摸索的声音——
  拖鞋摩擦地面,指尖触痛墙壁……
  然后,他听见拉开门栓的声音
  公鸡母鸡咯咯咕咕的声音
  然后她伸了一个懒腰舒了一口气
  转身,回屋,关门,插门,再转身
  这一系列动作也在考验着他的听觉
  然后是碰响盆架、夜壶的声音
  踢到板凳、床腿的声音……
  脱衣服的声音,掀被子的声音……
  然后,他推开她的手
  然后是静
  然后,还是静——
  他甚至能听见地球在轴上
  吱吱扭扭地转动,听见时间
  从房檐上,点点滴滴
  落入尘土
  然后响起了轻轻的啜泣
  然后,然后他向她屈服——
  他的祈求压低了嗓音
  “重新开始好了吗?”

  这一切没有惊动身旁三岁的小女儿
  她在熟睡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大老嬷子

  亲爱的,她最后的时辰我看见了——
  是在她拿着的剪刀戳向草人儿的时候
  是在她端着的辣椒水汹涌动荡的时候
  是在,她的拷问和诅咒,像大群的乌鸦
  扑翅而起的时候.....村庄和天空开始
  暗下来的时候,许多门窗关闭了!
  过往的行人纷纷用手指塞住耳朵
  那一年,我八岁。在一个黄昏的胡同她问
  见我的小鸡了吗?一捧小麦或半只熟鸡蛋
  是她经常丢的东西,这一次居然是
  一只虚构的,在她的脚边手边床边饭桌边
  咯咯咕咕的小鸡

  亲爱的,草人儿是她假想的敌人
  草人儿必将被判处死刑,必将被执行死刑
  草人儿的恐慌和疼痛也必将
  被一股白烟带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灰尘一样,飘散
  但她的喉头有一口粘痰无法飘散
  她倒下了,缓缓的,慢慢的
  像一个黑衣法官在关键的时刻......倒下了
  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她的剪刀依然握在手里,闪着寒光
  她的辣椒水,浇了自己一身
  她的嘴巴还是那种张开的弧型
  而那,被绑在树干上的草人儿
  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围观的孩子
  麻雀炸窝一样,四处奔散

  出殡的那天,我看见她的床上和床下
  很多没来得及烧的草人儿,心口窝上
  都扎着一把剪刀,明晃晃的
  但令我震惊的,是母亲说的
  “她曾经也是众多草人儿的母亲啊!”
  每当提到她,我的母亲就满含着泪水
  “她是你爷爷的爷爷排行最小的女人
  她嫁过来的第三天,就被当成了
  克死夫君的扫把星......”

  亲爱的,她在我的故乡已经找不到
  坟茔,和生长在坟茔上的青草

  童谣

  “小喜鹊,叫喳喳,娶了媳妇不要妈
  不要妈,也可以,只要两口子不磨牙”

  当儿子跪倒在母亲的坟前
  大都会想起教唱童谣的情景——
  拉着手,旋转着,欢乐动荡着阳光

  小泉的娘

  小泉的娘是个神婆子
  她说,她能看见阴阳两界
  能看见黑白无常拿着铁链到处索命
  她还说,她能从他们手里要回
  将要被押往地府的人

  小泉的娘不干农活
  也不操持家务
  整日里叼着一根长烟袋蹲在门槛上
  等着两包果子,二斤糖自己上门
  然后摆上香案——
  点上一柱香,再点上两棵烟
  两棵烟直溜溜的站在香案上
  “天灵灵,地灵灵,王母娘娘
  显神灵。。。。。。”
  往下谁也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
  她的手,在离患者不远的地方
  乱抓,乱舞
  有时她还拿着一把菜刀
  满屋子乱砍
  然后指着刀背说,你看,血
  这是黄鼠狼精的血
  我不知别人看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刀刃的反光怪晃眼
  而患者的家人说,是,是
  这下我们就放心了

  小泉的娘捉妖拿怪
  方圆百里的精灵鬼怪都怕她
  连小孩子见了都吓的尿裤子
  但大队里的民兵不怕她,有一次
  她的胸前挂着一面铜锣,坎坷的道路上
  莲步轻挪,两根冰凉的枪管
  顶着她稍稍弯曲的后脊梁
  每个人都知道小泉的娘
  正在经历磨难
  就像当年耶酥被钉在高处
  小泉的娘就要成正果啦

  后来找她看病的人更多
  她总是躲着,躲不掉了她就说,神走了
  好好的,咋就走了呢?有人问
  她嗫嚅着,毛主席坐天下
  三界之内,谁敢逞能

  小泉的娘不再是神婆子
  但依然不干农活,不操持家务
  整天叼着一根长烟袋蹲在门槛上

  堂弟

  堂弟是乖巧的
  也是蠢笨的
  小时侯上学
  不是坐红椅子
  就是挂红灯笼

  有一次
  他的家庭作业没完成
  (老师规定,少做一题打一教鞭
  错一题克一下额头)
  他抓住一只苍蝇
  塞进嘴里
  开始了呕吐
  整个教室充满了早餐的气味
  老师问,怎么了
  他说,我头晕,我贫血
  我快死了

  还有一次地理课
  他坐得端端正正
  还表现出沉思状
  当时老师正在讲世界第一峰
  见他如此认真
  就问,珠穆朗玛峰有多高
  他说,老嬷子峰和我奶奶
  一样高

  没有人分得清老师的脸是青还是白
  老师揪住他的耳朵问,耳朵呢
  他说,我的耳朵在家里
  他钻进家里的破床底下
  翻遍了每一个旮旯
  “奶奶,我的耳朵放哪了?”

  杨德龙

  杨德龙像下水道的老鼠
  披上了人皮
  胆小,怯懦。在碰翻东家的油灯
  之后,投奔了千里之外的舅舅

  舅舅没有儿子
  把杨德龙当作了自己的儿子
  教他理发,也教他做人
  一心要把自己的手艺
  传给这个继承人
  而杨德龙把一个西瓜刮了一千遍
  还是不敢在人头上动刀

  当舅舅身染重病
  他怕惹上人命官司
  又投奔另一家亲戚
  其实,舅舅得的不是什么重病
  ——只是拉肚子
  (没人照顾的舅舅
  死在了无人知道的角落)

  杨德龙后来从了军
  说是练练胆
  他也不知道加入的是哪方面的部队
  在一次两军对垒中
  枪声把他送回了老家
  他说,我不是怕打仗
  我是怕那些好兄弟,在我眼前
  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

  杨德龙是我的爷爷
  现在他已经被这个世界的下水道
  排泄出去
  当我怀念先祖时,除了以上那些东西
  再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大表哥

  他拿着农药瓶子
  闻了闻,晃了晃
  几次仰起头
  想喝下
  最终拧紧盖子
  塞到床底下
  他把绳子搭在房梁上
  打个套,拉了拉
  站到凳子上
  几次将头伸进去
  又缩回来
  “去跳河”他咕哝着
  在水里,他扑腾了几下
  又上来
  坐在冬天的河岸上
  眼泪扑嗒扑嗒地落

  那时,我还小
  他要喝药,我给瓶子
  他要上吊,我给绳子
  他要跳河,我给带路
  他坐在河岸上哭
  我站在旁边
  不知所措。

  那驴五条腿

  你来你来
  我拉着你的手,去看
  那驴
  那驴在夏日的阳光下
  低头吃草
  “那驴五条腿”我说
  “我数给你看”
  一、二、三、四
  一块飞翔的石片
  正好击中五
  哈,它的伸缩
  多么自如

  你不说话。你打我
  骑在我的背上
  打我
  我像驴一样蹬着后腿
  像驴一样踢踏着大地
  你高出的个头
  和年龄,让我第一次
  感受到屈辱

  多年后,你来电话
  “是你自己找打”
  你还说,在你生活的城市
  又看到那驴
  多年前的那驴
  怀念中的那驴
  依然是夏日的阳光下
  依然啃着草皮

  但从你的描述中
  我敢断定:
  它不是一个瘸子
  就是一匹骡子
  一块飞翔的石片
  在空气中嗡嗡地响着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出的话
  被咽了回去


  1979年:白马
 
  二十五年了 这是我第几次写到故乡
  故乡在童年的道路上是白马拉着破旧的大车
  它夹在中间 掌握着前进的速度和方向
  按捺着闪电和雷霆
  另外两匹 是另外一种白色
  和它并肩而走

  而那时 生产队的马拉着人民公社的车
  赶车人有时也揽不住集体的缰绳
  有一次 一颗不小心的石子
  把我绊倒在村里的路面上 三匹白马
  像龙卷风携裹着沙尘——在逼近

  我的祖母 还有那个邻家的小女孩
  松开手 惊叫留在背后
  在越来越远的背后 我像落水者
  像校园里的男童遭到对手包围

  逼近的纯洁和暴力散发出巨大的光芒
  它们照射着我的童年
  透明的恐惧像果汁溅到玻璃上
  在流淌,在蔓延——我到哪里能找到
  安全的港湾——大的像母亲的怀抱

  (被踏扁之前
  被碾碎之前
  我甚至还来得及想一下母亲)

  母亲在白马的村庄每天都在感恩
  ——对一匹白马的感恩
  二十五年了 她清楚地记得:三匹受惊的白马
  拉着轰鸣的大车。其中一匹
  ——四蹄扎稳 身子后撤
  另外两匹脱缰而走!
  人民公社的轮子横空飞起 一阵尖利的嘶鸣
  把前进的大车向后推了一寸 

  那一年我十三岁

  “你来,你来”
  她招着手。夜半的月光下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
  高翘的乳房在转身和招手时
  像一对蹦达的小兔

  “你来,你来”
  她招着手,走走停停
  恐怕把我落下。我看不到
  她的脚,却不感到害怕
  我紧随其后却无法靠得更近

  “你来,你来”
  她招着手,用食指向里勾着
  我加紧脚步,近似小跑
  当即将抓住飘起的衣角,她隐身
  不见,眼前闪出一道深谷

  小朝

  小朝的女人上吊
  小朝的女儿喝药
  小朝跳井三次
  没死掉
  小朝哭的很伤心
  小朝说
  第一次他的女人
  把他托举出水面
  第二次他的女儿
  拉扯住他的衣襟
  第三次
  女人和女儿
  站在井沿上
  不让他过去
  小朝擦干泪
  小朝没有什么不开心


  几巴曹五

  曹五来找杨粲。杨粲把曹五领进屋,几个月没有出门——喝酒,聊天,聊天,喝酒。
  几个月后曹五走了,有人问,他是谁啊,干什么的?
  杨粲不说。问急了,他就说,几巴诗人

  一天杨粲站在烈日下,突发感慨:我日,我日,我日
  他用衣角擦汗水的时候,似有所悟,这不就是诗吗
  于是他记下来,寄给了几家国家级刊物

  杨粲出名了。杨粲除了到处演讲和泡妞,就是醉生梦死
  高血压、糖尿病、阳痿、痛风和哮喘整日让他精神不振
  “几巴曹五,真想让他变成一滩烂肉”


  十三棵泡桐树

  它们是集体的财产,它们在我的童年
  好象是一片很大的树林

  ____题记

  最东边的那一棵,靠近路边
  它被马车蹭出两道深深的刮痕
  第二棵:挺拔、粗壮,并且高出半头
  ——是它们的领袖
  也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把一根铁丁砸在上面,一种液体流出
  沾手、刺鼻。我们总喜欢看到
  疼痛。然后是第三棵
  一块小黑板挂在上面
  a、o、e,人、口、手
  我们把手背在身后
  鸟粪和桐子落在头上浑然不觉
  第五棵我曾经刻上一个女孩的名字
  第六棵,一个乞讨的老者
  吊死在上面
  没有谁去碰它,没有谁不绕过它
  第七棵有喜鹊做巢。第八棵我曾经爬到上面
  无法下来,那个淌着鼻涕的女孩
  哭着喊着,让我第一次
  感受到爱情的幸福
  第九棵,一个年轻女子被绑在树干上
  那时她嫁过来没有几天
  绳索深陷,头发凌乱,脖子上挂着破鞋
  而胸脯却出奇地高耸,脸色也是潮红的
  我相信,那一次我有了冲动
  她不低头,也不正视围观者的眼睛
  唉,第九棵泡桐从此淹在唾沫里
  那时年幼无知,我也跟着大人吐了几口
  第十棵
  枯瘦、矮小,而且异常丑陋
  第十一棵,有些特殊,在它开始发出枝干的地方
  一颗巨大的肿瘤让树皮炸开
  二叔说它是疝气的泡桐
  我们没有谁知道什么叫疝气
  刚出狱的二叔
  走路的时候总是双腿叉开
  第十二棵,被雷电削去了半边
  但一直没有死去。我在它的下面
  亲了那个女孩的嘴巴。第十三棵是没有叶子的
  它已经没有了生命,却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倒下
  风来的时候,也能随便摇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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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8-5-3